另外一個從漫畫走出來的人物:透過《政治最前線》與《島耕作》解析高市早苗
當代日本社會存在著兩個極端的投影:一個是超越了漫畫《棒球大聯盟》主角茂野吾郎、在現實中實現了夢幻般「二刀流」的大谷翔平;另一個則是彷彿從弘兼憲史《政治最前線》中走出,用冰冷邏輯直面國家生存危機的高市早苗。本文透過社會文本分析,將《政治最前線》與《島耕作》系列視為日本戰後政治經濟意識的「斷層掃描」,藉此論證高市早苗並非單純的右翼回潮,而是日本社會從九〇年代的「國際主義進攻」轉向二〇二〇年代「生存現實主義防衛」後,試圖重新尋回「強大與豐足」的歷史必然。
寫於2026年2月7日,日本國會選舉前一天
一、 超越漫畫的夢想與回歸漫畫的現實
如果說,當代日本需要一個符號來承載他們對「強大」與「完美」的終極幻想,那無疑是大谷翔平(Shohei Ohtani)。他就像是滿田拓也筆下《棒球大聯盟》(MAJOR)的主角茂野吾郎(Goro Shigeno)活生生地走進了現實,甚至比漫畫更為誇張。茂野吾郎在漫畫中挑戰大聯盟已經是熱血的頂點,而大谷翔平在現實中以「二刀流」席捲世界,甚至創下漫畫家都不敢編寫的「50-50」紀錄。大谷翔平代表的是日本的**「超現實(Surrealism)」**——一個純粹的、被世界仰望的、肉體與精神都達到完美的日本。
然而,當日本人從大谷翔平的美夢中醒來,打開電視收看國會轉播時,他們看到的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漫畫人物」——高市早苗(Sanae Takaichi)。
高市早苗並非來自熱血少年漫畫,她像是從弘兼憲史的青年漫畫《政治最前線》(加治隆介の議)中走出來的角色。她沒有溫情,不談夢想,而是用極快的語速、冰冷的數據,在國會質詢台上逼迫所有人面對「台灣有事即日本有事」、「極音速飛彈攔截率」、「經濟封鎖」等殘酷議題。
如果大谷翔平象徵著日本「希望擁有」的未來,那麼高市早苗則象徵著日本「必須面對」的現實。她代表的是一種清醒的痛覺。透過兩部橫跨平成至令和時代的國民級漫畫——《政治最前線》與《島耕作》系列,我們可以精準地解構高市早苗旋風背後的時代焦慮與政治期待。
二、 加治隆介的手段:九〇年代的改革基因與理性的冷酷
要理解高市早苗的政治風格,我們必須回溯到 1990 年代初期,也就是弘兼憲史創作《政治最前線》的時代。那時的主角加治隆介(Ryusuke Kaji),成為了知識份子心中的理想政治家原型,而高市早苗正是這一原型的當代繼承者。
《政治最前線》的背景是冷戰結束、泡沫經濟破滅初期的日本。當時的日本雖然經濟受挫,但底氣尚存,社會瀰漫著一種「日本是一流經濟大國,卻是三流政治小國」的焦慮。在這樣的背景下,漫畫中的加治隆介被塑造成一位「進攻型改革者」。他的核心論述在於「國家正常化」:日本必須擁有獨立的國防與外交決策權,不能永遠當美國的附庸;同時,他用徹底的邏輯去粉碎日本政壇傳統的「人情義理」與曖昧語言。
高市早苗最像加治隆介的地方,就在於這種「去脈絡化的直言(Context-free Directness)」。
在日本傳統政治中,政治家習慣使用「永田町文學」——一種充滿暗示、留白與模糊的語言,以保持黨內和諧。但高市早苗打破了這一切。她在推動政策時,展現出一種「理科生式」的執著。例如,在討論「反擊能力」時,她不會用「綜合考量」這種廢話,而是直接引用飛彈射程數據、攔截機率模型,以及國際法對於自衛權的定義。
這種風格與漫畫中加治隆介為了推動修憲而進行的邏輯辯論如出一徹。對於厭倦了岸田文雄「檢討、再檢討」這種優柔寡斷風格的選民來說,高市早苗提供了一種極大的心理爽感。她繼承了加治隆介的「手段」,讓選民感覺到,終於有人敢把這層窗戶紙捅破,告訴大家「日本現在很危險,我們需要手術,而不是止痛藥」。
三、 島耕作的焦慮:從「征服市場」到「經濟安保」的典範轉移
然而,僅有加治隆介的手段並不足以解釋高市早苗在二〇二〇年代的崛起。政治英雄的形象受制於經濟基礎的變遷,長壽漫畫《島耕作》系列,作為日本經濟史的活化石,為高市早苗的政策提供了最堅實的社會心理基礎。
在《課長島耕作》與《部長島耕作》時期(1980s-1990s),日本處於「Japan as No.1」的餘暉中。島耕作是一名典型的企業戰士,他的戰場是全世界。他飛往紐約洽談併購,在東南亞建立工廠。那個時期的島耕作,信奉的是「新自由主義」與「全球化」。當時的日本社會氛圍相信「經濟無國界」,只要日本製造的品質夠好,就能征服世界。那是一個與加治隆介同步的時代,充滿了擴張的慾望。
但隨著時間推移,進入令和時代的《相談役(顧問)島耕作》與《社外取締役島耕作》,漫畫的色調發生了劇變。日本經歷了「失落的三十年」,GDP 被中國超越,人均 GDP 被韓國追趕。島耕作不再談論如何擴大市佔率,轉而憂心忡忡地討論技術竊取、供應鏈斷裂、以及糧食與能源危機。
此時的島耕作,從一個「逐利的商人」變成了一個「憂國的長者」。他發現,單純的經濟邏輯已經行不通了,取而代之的是「經濟安全保障」。他不再思考如何「贏」,而是思考如何「不輸」,甚至是如何「活下去」。
高市早苗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股來自產業界與中產階級的恐懼。她一手推動的《經濟安全保障推進法》,本質上就是「顧問島耕作」最想看到的政策。她主張將供應鏈韌性提升至國防層級,對關鍵基礎設施進行國安審查,並防止尖端技術外流。
高市早苗告訴選民的不再是九〇年代那種「我們要成為政治大國」的浪漫夢想,而是「我們要守住日本的飯碗和技術」的現實需求。她成功地將企業界的恐懼轉化為政治資本,從而成為了日本產業界在亂世中的政治代理人。她讓島耕作們相信,只有透過國家的力量介入市場,才能在充滿惡意的國際競爭中保住日本的基業。
四、 讓日本「強大且豐足」:生存之上的終極願景
透過加治隆介的「手段」與島耕作的「焦慮」,我們看見了日本政治意識從「進攻」轉向「防衛」的軌跡。然而,若我們僅將高市早苗視為一個「生存主義者」,則低估了她的政治野心與號召力。她的目標不僅僅是讓日本活下去,而是要恢復日本的榮光。
這裡出現了一個有趣的矛盾:加治隆介在漫畫中是打破傳統的改革者,但高市早苗在現實中卻是堅守傳統(如反對夫婦別姓、堅持參拜靖國神社)的保守派。為什麼這種「不像」反而成為了她受歡迎的原因?這必須回到「本體論安全感(Ontological Security)」的概念。
在九〇年代,日本的焦慮是「我們太封閉」,所以需要加治隆介去打破傳統。但在二〇二〇年代,日本的焦慮是「我們正在消失」——人口減少、地緣威脅、經濟停滯。在這種生存焦慮下,選民需要的不是一個叫他們去擁抱多元世界的改革者,而是一個能提供「心理錨點」的守護者。高市早苗那些看似過時的堅持——皇室父系繼承、傳統家庭觀、靖國神社——在動盪時期變成了浮木。她向選民傳遞了一種訊息:「世界再亂,技術再變,但『日本之所以為日本』的核心價值,我會幫你們守住。」
正是在這層「生存」與「守護」的基礎之上,高市早苗提出了她的核心競選標語:「讓日本更強大、更富足(日本を、強く豊かに)」。
這句標語是她所有政策的總結,也是她超越「防衛性現實主義」的宣言:
「強大(強く)」:指的是繼承加治隆介的路線,透過修憲、國防自主、擁有反擊能力,讓日本不再是面對中國與北韓威脅時只能抗議的軟弱國家。這是物理上的強大,也是外交上的挺直腰桿。
「豐足(豊かに)」:指的是回應島耕作的期待,透過積極財政(早苗經濟學)、戰略性產業投資、保護核心技術,讓日本經濟脫離通縮與被剝奪的狀態,重新回到成長軌道。
高市早苗的願景在於,她不滿足於日本僅僅是「生存」在美中對抗的夾縫中。她想要透過武裝與經濟安保,先築起高牆,確保內部的安全與穩定,然後在這個基礎上,重建那個曾經讓島耕作感到自豪的、繁榮的日本。
高市早苗「為了強大與豐足的絕對現實主義」成為日本社會的精神寄託。這或許缺乏少年的熱血,但對於當下充滿不安全感的日本社會來說,這卻是最能安撫人心、也最符合邏輯的「成年人的童話」。
